10月3日,最早曝出曼城案的记者Nick Harris在《每日邮报》发表个人专栏。他讲了一个电话,也讲了这六年。

2020年,疫情第一波正凶。我坐在一家封闭管理的临终关怀机构底层房间外,花坛边,身下是一把塑料椅。窗户那头,妻子海伦躺在病床上。她患晚期脑癌,已经瘫痪,刚满47岁,却还撑着那股顽强乐观的劲儿。就在这时,手机响了。来电的是联合报业集团体育版一位资深编辑。那阵子,我正在该集团旗下的《星期日邮报》做体育调查记者,手里查的事情不少,曼城足球俱乐部的财务状况是其中一项。
我接了电话。
“嘿,老兄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?有个曼城球迷刚在推特上曝光了你的家庭住址,还发了威胁。”
“呃,不,我还没看到,”我说,“我正在这儿探望海伦呢。”
“我们觉得应该帮你把那个帖子删掉,”他说。他还补了一句,说这属于报社该有的“尽职关怀”,“而且你或许应该向警方报备一下。”
随后他告诉我,他已经让报业集团一位高管去联系推特方面的人。那会儿,马斯克还没买下推特。
说起来,这不是我第一次因为曼城挨骂。每当我撰文指出这家俱乐部在财务上似乎有不合规之处,曼城球迷群体里总有人上来围攻、谩骂。这种骚扰持续了整整六年。可把住址挂出来,还煽动别人来找我?这就不一样了,事情明显变了味。
没过几个小时,推特给我派来一名“保护专员”。她手里有权限,威胁信息发出来几分钟内,就能把账号封掉。之后好几个月,我遇到这类事就找她。那些威胁者呢,账号刚被封,几分钟后换个马甲又冒出来;再被封,再注册……没完没了。
这对我有影响吗?当然有。那阵子,我正撞上人生最难的关口:妻子生命垂危,两个十几岁的女儿还要我操心;而我做记者的工作,却可能把全家置于险境。这些事,我一个字都没跟女儿们提过。她们要面对的困难已经够多了。
海伦在2020年12月走了。说出来可能刺耳,我当时竟有一种近乎超现实的松口气:至少,曼城球迷群体里最恶劣的那部分人,再没法拿她的病来戳我了。
到了2021年夏天,我的调查摸到一条线:曼城和英超联盟正陷在一场棘手的法律纠纷里,起因绕不开曼城的违规作弊。两边都想要法律上的保障,试图把媒体报道挡在门外。《星期日邮报》请来一位御用大律师替我出面,去争一个“司法公开”的裁决。我们的道理不复杂:自由媒体有权把基本事实告诉公众,比如,曼城和英超正僵在法律程序里。我们赢了。稿子登在报纸封底。
这桩官司前后,实际上在我查曼城账目的整个过程中,俱乐部的对抗手段都很难看。我发去报道问询,他们不理;转头说我“别有用心”;再往后,法律威胁、恐吓都上来了。
我和曼城不是一开始就剑拔弩张。关系好的时候,能追溯到凯文-基冈执教那会儿。我有朋友就是曼城球迷。财务问题聊不到一块儿时,我们也能把话摆在桌面上,不伤和气。我也认识一些在曼城干过、甚至现在还在那里做事的朋友。多年前,穆巴拉克还邀请我去阿提哈德贵宾休息室看过曼城对诺维奇。
转折发生在2014年。曼城因违规第一次受罚,一些可疑操作也跟着曝光。我和俱乐部几位关键人物的关系从那时起出现裂痕,后来彻底断了。遗憾吗?当然遗憾。可我有据可查的事实,不写出来,记者这行就白干了。
球迷那边更刺人。我关于曼城的报道上了头版,几个小时内,曼城最热的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就冒出一些冲我来的帖子和留言。数量不算多,话却毒得很——有人把海伦的死算到我头上,说我“罪有应得”。
这种事会把人怎么样?我不是心理学家,说不出标准答案。历经这些磨难,我觉得海伦去世后自己状态还算撑得住。但要说这种经历是好事,那纯属胡扯。
高等法院法官允许《星期日邮报》报道曼城与英超联盟纠纷时,曾指出:到2021年,再去判定曼城是否欺诈,已经拖得太久。那件事到现在,过去五年多了。英超联盟对曼城提出115项指控、后来又加码,已经过去三年半多;那场为期12周、由三人小组听取双方所有证据的听证会,也过去两年了。这些程序堆到近日,才有了英超联盟那份措辞严厉的裁决:曼城涉及“虚假”合同,涉及与球员、主教练签下的“虚假”协议和“虚假”商业交易。裁决指向的,是规模大得惊人的违规作弊。照这个说法,它或许就是英国体育史上最大的丑闻。曼城当然不认,坚称自己清白。
如果最终被认定有罪,后面少不了一场漫长上诉,甚至可能把英超联盟的案件再拖回高等法院。真走到那一步,曼城可能面临足以导致降级的扣分,还有数千万乃至上亿英镑的罚款。
最近,不少曼城球迷才震惊地意识到:自家俱乐部高层很可能在十多年里搞了大面积欺诈。可也有球迷还抱着“战争没结束”的念头。像谁?像当年的小野田宽郎,死活不愿相信二战已经完了。
你未必记得这个名字,但多半听过他的事。这个日本兵不信二战结束,战后在菲律宾丛林里藏了整整29年,直到1974年才走出来。那些年里,他一直认定1945年宣布战争结束是个骗局。放在曼城球迷里,这种“小野田式”心态并非孤例。相当一部分人坚信俱乐部清白,也确信跟足球管理机构的这场“战争”,最后赢的会是他们。
我看,这种看法跟俱乐部高层的长期灌输脱不了干系。曼城背后是一套财阀体系——权力几乎完全从财富里长出来——曼苏尔酋长和他的核心幕僚团队,处在最要紧的位置。最让我反感的,就是这种“财阀政治”养出的理所当然:有钱,就什么都能办;钱够多,局面就永远在自己手里。他们能发动战争,能把高达3300亿美元的主权财富基金投到世界各地的城市和国家,换政治影响力,也能明着踩足球规则却像没事人一样。
有人把这事说成“为我和其他少数几个记者正名”。说实话,这并不重要。我们当初盯着曼城,不是什么“预设议程”,就是想弄明白真相。我也不求谁给我正名。我更在意的是,在这个越来越极化、越来越撕裂的世界里,读者和观众还能不能相信:仍有敬业、中立的记者,不怕权势,不偏不倚,愿意为报道真相把力气用尽。
至于那些为数不多、仍信俱乐部宣传、坚称曼城清白无辜的球迷呢?他们正死死抓着曼城已经崩塌的声誉残骸,像《泰坦尼克号》片尾莱昂纳多-迪卡普里奥饰演的杰克,扒着那块托住露丝的漂浮木板。可我们都记得,杰克最后是什么结局。